百廿弦歌，薪火绵延，今年恰逢上海理工大学建校120周年，我们寻访学院前辈，聆听学科发展往事，记录师者育人初心。本次专访邀请曹伟武教授，重温学位点申报、科研一线攻关的岁月，感悟老一辈能动人理论联系实际、实干奉献的精神底色。
一、采访开场与介绍
闫弈为：曹老师您好！非常感谢您接受本次校庆专题采访。首先想请您简单做个自我介绍，谈谈您是哪一年来到上海理工大学（能动学院），主要从事哪些教学、科研工作？
曹伟武教授：我是68届高中生，属于老三届，曾经去安徽淮北宿县插队落户近五年，1974年初在插队期间加入中国共产党。1974年9月底收到上海机械学院工农兵大学生录取通知，10月到校报到，就读锅炉专业。1977年毕业留校，进入锅炉教研室工作。1978到1982年跟随陈之航先生攻读在职研究生，也是陈之航先生招收的第一位研究生，同门师兄弟都戏称我为“大师兄”。职称上，1986年晋升讲师，1992年晋升副教授，1998 年晋升教授。
我先后担任锅炉教研室副主任、实验室主任、科研处副处长、动力学院副院长、人处处长，1995年5月任学校党委副书记兼副校长。2000年调往上海工程技术大学担任党委书记，2013 年退休。我的研究方向主要是气液两相及多相流动和传热、热能工程、电站锅炉设计研究、燃煤烟气污染治理、燃气炉高效燃烧技术等，发表学术论文百余篇，拥有二十多项专利。在上理工的 26 年，我从一个青年教师成长为教授、学校领导，是我一生学习成长的最重要阶段，之后，在上海工程技术大学任党委书记，同时也主导建设该校的硕士研究生培养体系并取得硕士点授予权。
二、校院岁月：见证发展与攻坚克难
闫弈为：您亲历了学校从上海机械学院、华东工业大学到上海理工大学的变迁，也见证能动学科一步步发展壮大，哪一段发展节点让您印象最深？您参与过哪些相关工作？
曹伟武教授：最难忘的发展节点就是陈之航先生带领我们开拓研究生教育、申报学位点时期。当时学校教学科研底子相对薄弱，不少人反对申报硕士点，觉得我们本科办学时间很短，就要办研究生教育，属于好高骛远，但陈先生力排众议坚持要招研究生。1978 年我校招收第一批 11 名硕士研究生，紧接着招收了第二批 16 名，这些人毕业后大部分都留在学校工作，成为学校教学科研及办学管理的骨干力量。后来陈先生又牵头申报热能工程博士点，申报材料就是我在先生的指导下执笔撰写的，经过反复修改打磨，最终申报成功，热能工程博士点是学校最早建设的博士点，为后续博士点的申报、学科发展打下了扎实的基础。
还有一段很深的记忆是学校属地化前后的建设和发展，我校原隶属于机械工业部，办学经费由机械部拨款，上海地方出台的津贴政策，我校可以执行，但经费由机械部给，那时正面临国家体制改革，机械部也将发生很大变化，当时我分管人事工作，多次到部里沟通争取经费，但往往无功而返，为了保障我校教师待遇，学校只能外靠开拓创新、内靠压缩其他开支，以确保教师津贴正常发放，防止骨干教师流失，当时学校经费相当困难，但经全体教职工的努力，我们仍能在教学科研各方面取得成功、胜利前进。
闫弈为：当年学院在学科建设、专业发展、实验室搭建的时候遇到过不少困难，当时大家是怎么克服和突破的？
曹伟武教授：早年科研条件比较薄弱，没有现在完善的实验设备，很多实验装置都要自己动手搭建；管子、零部件都要我们自己搬运、加工，螺纹加工、部件组装全部亲自动手，不像现在依靠电脑仿真模拟。做实验还经常遇到仪表故障，比如涡轮流量计齿轮磨损，数据全部失真，就要停下来排查问题，反复调试。早期科研经费管理模式也和现在不一样，经费统一在科研处，课题负责人不能直接支配，报销需要科研处处长签字。那时候做科研没有额外酬劳，全靠大家奉献。
遇到科研难题，我们团队就坐在一起集体讨论，结合理论和实验数据分析，原有方案行不通就直接推翻重新设计。那时候我们还经常去企业现场解决工程实际问题，比如到马鞍山电厂，研究改造锅炉尾部受热面，分析省煤器、空气预热器的流动阻力和传热特性，帮助电厂解决生产实际问题，得到电厂的好评。
闫弈为：对比当年的办学条件与校园环境，您觉得学校、学院最显著的变化是什么？您有什么感触？
曹伟武教授：硬件变化翻天覆地。过去教学楼、实验室设施陈旧，电线线路老化，而现在教学楼、实验室设备先进，仿真平台齐全，科研条件是我们当年不敢想象的。
但我时常怀念过去的人文氛围。那时，每年年终动力学院开大会总结一年的成绩和问题，表彰先进，促进后进，会后常常搞一次年终聚餐，就在动力馆进行，老师们自己买菜做饭，聚餐唱歌，工作上的矛盾在轻松的氛围里就化解了。教研室、学院同事之间互帮互助，人心齐，凝聚力很强。现在硬件越来越好，但这种紧密的集体氛围似乎比较难得了，也许我说得不对，因为我离开动力学院二十多年了。
闫弈为：您有很多和企业、院所合作的经历，这些合作对学科发展和人才培养起到什么样的作用？
曹伟武教授：我们主要和上锅、四方厂以及哈锅、东锅、北锅、芜锅等工业企业合作，研究锅炉水动力、受热面传热、烟气流动、大气污染和防治等相关课题，解决工业现场真实难题。对学科来说，企业给我们提供真实工况与试验条件，让科研不脱离工程实际；对学生培养来说，那时候的实习不是简单参观，学生要进厂跟着工人师傅动手干活，电厂实习要跟着倒班，爬到几十米高的锅炉上现场巡检；那时书本图纸上看不懂的东西，到生产现场一看就通透了。工科就是要理论联系实际，企业实践是非常宝贵的课堂。
三、治学育人：理念、故事与师道传承
闫弈为：曹老师，那您的教学理念和育人准则是什么？有哪些教学培养方法？
曹伟武教授：我们热能动力学科是工科，核心就是理论一定要联系实际。不能只教书本理论，学生学完到工厂什么都不会，那就是教育的失败。上课我力求把最新的专业知识传授给学生，鼓励学生多提问。同时高度重视实习实践，创造机会带学生深入工厂、电厂一线动手实操。
我也经常提醒年轻人，不能过度依赖计算机，我们那时还没有AI，其实性质差不多，AI可以当助手，做数据分析，但要发现新的科研方向、进行创造性思考还是要靠人本身。做人做事要踏实认真，不是做给别人看，学到的本事是属于自己的，真正掌握专业本领，才能成为行业专家。
闫弈为：您主要聚焦哪些科研方向？能不能分享一个印象深刻的科研攻关故事？
曹伟武教授：我主要做气液两相/多相流动、热能工程、烟气治理等相关研究。印象很深的就是1978年跟着陈之航先生到黄埔电厂解决400吨锅炉过热器管壁超温爆管的项目；我们作为先遣人员，在几百根管子壁上焊接热电偶，钻进又闷又热的锅炉里，一干就是一个多月，试验正式开始，锅炉点火运行实际监测管壁超温情况，需要有人在锅炉顶上检测热电偶，这工作有一定危险，如过热器管子当场爆裂，炉顶上的人可能受伤，我自告奋勇上炉顶，得到大家的赞扬。晚上我和陈先生同住一间宿舍，在聊天时，他告诉我，科研路上不会一帆风顺，要有坚持不懈的精神和努力，他鼓励我报考研究生，也因此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。
闫弈为：从教这么多年，有没有哪一位学生或者师生之间的小事让您很难忘？看到学生成才，您最大的欣慰是什么？
曹伟武教授：我在上理工期间培养二十多名硕士生、将近十名博士生，后来到上海工程技术大学，带着团队创建起硕士点，也带了不少研究生。有不少学生发展得很好，有工程技术大学航空学院的院长、哈理工的系主任，后来调到工程技术大学等，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做出了成绩；看到学生们脚踏实地，在高校、行业各个岗位站稳脚跟，能够独当一面，当然就是作为老师的我的最大欣慰。
闫弈为：在您看来，老一辈能动教师身上最宝贵的治学精神、师德风范是什么？有没有令您敬佩的前辈同事，或者互帮互助的暖心故事？
曹伟武教授：我最敬佩的人就是我的导师陈之航先生。他格局大、有魄力，敢于改革，不怕得罪人，所有工作的出发点都是为学校和学科的长远发展考虑，由于他对人要求比较严格，很多老师见到他都心存敬畏，但根本上他对后辈是悉心提携和关怀的，就是他，在我人生的关键节点点醒我，为我争取在职研究生的名额，他是我人生的贵人。
老一辈能动人讲究实干奉献，譬如赵学端、李燕生、蔡祖恢、王乃宁、华泽钊、卓宁、徐昂千、缪道平……等许多教授、学科带头人都亲自给本科生上课，亲自到科研第一线工作，为年轻教师做出了榜样，树立了动力学院的精神。八十年代，老师上课不计酬劳，工资都是固定的，多上课也不会增加收入，这些老师都奋斗在教学第一线，他们那种不计个人得失的亲历亲为，为教研室解决排课的困难，也给我们青年教师树立了榜样，我也一学期承担三门课程，累是很累，但心里是高兴的。那时大家不计较个人得失，一心为学院教学科研出力，同事之间互相扶持，遇到困难一起商量解决，这种精神值得代代传承。
四、初心传承：寄语、感悟与展望
闫弈为：今年恰逢学校 120 周年校庆，您有什么话想对母校说吗？
曹伟武教授：在上海理工大学 120 周年校庆的时候，我衷心感谢学校对我的培养。我是在上海理工大学学习、成长起来的，上理工是培养我成长的母校。我衷心祝福上海理工大学继续向前进，越办越兴旺，越办越好。
闫弈为：对于学院青年教师和在校学子，您有哪些建议与期许？希望他们传承哪些能动精神？
曹伟武教授：对在校学生，国家的未来寄托在年轻人身上，做事情要踏实认真，不怕吃苦，学会互相帮助、相互支持，要珍惜当前的学习机会，夯实理论和专业基础，重视工程实践，要重视人工智能的发展，但不能过度依赖人工智能，要锻炼自己独立思考、开拓创新的能力。
对青年教师，我知道现在青年教师承受的压力很大，教学、科研各项任务繁重，但必须咬紧牙关，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做事，要有发展目标，看清发展方向，既要为国家培养人才，也要努力实现个人成长，给自己的后代做好榜样；希望青年一代传承老一辈能动人求真务实、甘于奉献、敢闯敢干、理论结合实际的精神，让上理工动力学科发展得更好、更上一层楼。
闫弈为：回望您在能动学院的整个工作生涯，最大的收获和感悟是什么？能不能用一句话总结您的教育生涯？
曹伟武教授：从进入上机院时的一名工农兵学员，一步步成长为教授、学校领导，母校给了我平台，前辈师长给了我提携，当然也离不开自身的努力；机会是留给踏实肯干的人的，人要脚踏实地，才能不负学校给我的机会，当然更不能辜负当今欣欣向荣的时代；一句话总结：扎根工科教育，坚持理论联系实际，潜心育人做事，不负时代培养。
闫弈为：对于学院未来的学科发展、人才培养、校园文化建设，您有怎样的期盼和建议？
曹伟武教授：学科建设上，继续坚持面向国家能源产业发展的需求，（我们碰到了好学科，既古老又年轻的能动学科，而且永远不会淘汰，）发扬动力学院的优势，创立更切合国家发展需要的学科方向，为国效力；人才培养方面，在强化理论教学的同时，进一步强化实践教学环节，不能把实习简化成走马观花式的参观；希望能够继续营造团结互助的学院文化，凝聚师生力量。
闫弈为：谢谢您的宝贵建议，感谢您的分享。欢迎曹老师常回学院看看！
五、采访后记
聆听曹伟武教授的讲述，一段扎根工程一线、与学科共成长的岁月缓缓铺展。从田间插队到投身热能教育，他亲历了学校首批硕士点、热能工程博士点的艰难开拓，在锅炉试验现场不畏艰险，践行理论联系实际的工科底色。曹教授铭记陈之航先生的指引，也感念老一辈教师不计得失、同心聚力的集体风貌。前辈实干笃行、甘于奉献的品格，提醒新时代能动学子既要善用新技术，更要守住独立思考、躬身实践的初心，在能源领域脚踏实地、勇担使命。
【曹伟武教授简介】
曹伟武教授，男，1948 年 10 月生，中共党员，教授、博士生导师，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。他1974年入读上海机械学院锅炉专业，毕业后留校任教，1978年考入上海机械学院热能工程在职硕士研究生，1982年毕业并获硕士学位。历任上海理工大学热能教研室副主任、实验室主任、科研处副处长、动力工程学院副院长、人事处处长、校党委副书记兼副校长；2000 2009 年担任上海工程技术大学党委书记，2013 年退休。长期致力于热能工程、气液两相流动、锅炉及节能技术领域的教学与科研工作，亲历能动学院早期学位点开拓建设；主持、参与多项国家级及上海市科研项目，曾获机械部科技进步二等奖（气液两相流流量和干度测量研究，1984）、上海市科技振兴三等奖（大型塔式螺旋管圈直流锅炉传热特性研究，1996）、上海市科技进步三等奖（直流锅炉启动系统除氧器水箱疏水装置的设计研究，1998）、上海市科技进步三等奖（天然气引射调峰系统的研究开发与应用，2004）、上海市教学科学二等奖等，拥有多项发明专利，发表学术论文数百篇，培养硕、博研究生几十名；在上海工程技术大学任职期间，牵头推进该校硕士研究生培养体系建设并取得硕士点。
采访人：闫弈为（本科生）、姜颖杰
受访人：曹伟武教授
采访时间和地点：2026年9月22日，第二办公楼114房间
材料整理：姜颖杰、汪力、闫弈为、魏禹昂
审核：刘宝林、钱海燕、魏燕、赵志军
